13歲的晴晴患有先天性心臟病,出生時確診「肺動脈閉鎖伴室間隔缺損」。13年來,她因心肺功能不足,無法如其他孩子般跑跳玩耍,抵抗力一直虛弱。自去年9月病情惡化,她只上過半天課。
如今,晴晴留醫香港兒童醫院深切治療部,出現嚴重肺高壓及心臟衰竭,必須同時進行心臟及肺臟移植,這是延續她生命的唯一方案。合適捐贈者須為O型血及身高130至150厘米。醫生坦言,要同時找到匹配的心臟與肺部捐贈極其艱難,這也意味着有家屬要承受失去至親的悲痛。
晴晴8天內經歷了5次手術(其中兩次長達12小時以上),曾出現腦出血與肺部感染等嚴重併發症。她經常痛哭,說:「好驚返唔到屋企。」她的最大心願,只是出院回家、睡在自己的床上。
晴晴的雙親發表了公開信,期盼市民考慮捐出離世家人的心臟與肺部。特區政府亦已向中央政府尋求協助,由醫務衞生局致函國家衞生健康委員會和國家海關總署,請求當內地有符合條件的腦死亡捐獻者(且內地無合適接受者)時,可順利通關至香港用於拯救晴晴。
2022年,4個月大女嬰芷希因「擴張性心肌病變」急需換心,香港沒有合適捐贈者,最終在內地有無私父母捐出離世孩子的心臟,在香港兒童醫院成功完成手術 —— 那是香港首宗獲批的跨境器官捐贈移植手術。芷希活下來了。
讀着晴晴的新聞,我腦海裡浮現的,不是冷冰冰的醫學數據,而是一個小女孩躺在病床上流淚的臉。她害怕回不了家——這個願望,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如此平凡,對她卻是生死之遙。
那一年,我接受了一位陌生人的腎臟捐贈。我不知道他是誰、長什麼樣子、度過了怎樣的人生。我只知道,在一個家庭最悲痛的時候,他們做出了一個最無私的決定——讓離世的親人以另一種方式,繼續活在世上。
那個腎臟,與我共同渡過了三十六個寒暑。它讓我看見子女大學畢業。它讓我牽着孫兒的手走進幼稚園。它讓我每天清晨醒來,還能感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暖。它讓我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心跳,都帶着一位陌生人的祝福。
我從未見過那位捐贈者,但他是我生命中最親密、最恩重的陌生人。三十六年来,我常常想起他,想起那個做出決定的家庭——他們的悲傷與勇氣,成就了我一生的春夏秋冬。
這些年來,我目睹過無數病友接受器官移植後重獲新生
有人換了肝臟後,能再次抱起孫兒;有人換了心臟後,能陪老伴走完最後一程;有人換了肺部後,能再一次深深吸氣、聞到雨後的泥土香。
每一次見證,我都深深感動於一個事實:在生死之間,有人選擇了給予,而不是帶走。這讓我想起「布施」與「結緣」 的說法。
布施,不只是物質上的給予,更是生命與生命之間最深的連結。一個人主動付出、分享,不求回報 —— 這份純粹的善,在世間建立了奇妙的緣分。
當一個家庭願意捐出離世親人的器官,他們不是「失去了」什麼,而是將逝去的生命化作多個「第二生命」,讓愛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流轉。這份布施,跨越了血緣、跨越了陌生、跨越了生死,締結了一份永恆的生命之約。
捐贈者離開了,但他們的心跳在另一個胸膛中繼續跳動;他們的呼吸,在另一個肺葉中繼續流轉。
這不是告別,而是一種更深遠的「結緣」。
請考慮器官捐贈
我知道,呼籲別人捐出至親的器官是多麼沉重的事。沒有人願意想像至親離去,更沒有人願意在那個時刻做決定。
但作為一個活過三十六年的受贈者,我想告訴每一個正面臨抉擇的家庭:當你捐出摯愛的心臟與肺部,你不會失去他們——你只是讓他們的生命,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。
你給予的,不只是器官。你給予的,是一個孩子能再次看見明天的太陽。你給予的,是一對父母能看着子女長大成人。你給予的,是一個人一生的春夏秋冬,一個家庭的完整與幸福。
晴晴的雙親已向社會求助,特區政府也已向國家尋求協助。但最終,每一個器官捐贈的決定,都源自於一個家庭的愛與勇氣。
願奇蹟降臨
三十六年前,一個陌生家庭選擇了給予,於是我活下來了。
今天,我希望晴晴也能等到那個奇蹟。願每一個等待器官的病人,都能像我一樣,有機會與一位陌生的恩人,共同渡過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。
願每一個面臨抉擇的家庭,都能在悲傷中看見——離去的人,可以用另一種形式,永遠活在愛他的人心裡,也活在受贈者的每一次心跳裡。
願晴晴平安回家,睡在自己的床上。
那是最平凡的心願,也是最偉大的奇蹟。
一個與捐贈者共渡三十六年的受贈者
2026年8月12日